海洋上的黑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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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索姆河畔的圣瓦莱里②
啊!多少个水手,多少个船长,
高高兴兴出航到遥远的地方,
却消失在昏暗无边的天涯!
啊,多少人的命运是那么悲惨,
黑夜中消失在无底深渊,
永远葬身于无情大海的浪花!
多少船主和船夫一起被埋葬!
风暴夺走他们所有的生活篇章,
狂风怒吼,把海上的一切卷走!
谁也不知道他们沉入深渊的结局。
每一浪头都携着掠夺品汹涌而去。
有的抓走轻舟,有的掠走水手!
可怜的遇难者,谁也不知你们的厄运!
你们在浩荡黑沉的大海上漂泊翻滚,
失去知觉的头颅朝陌生的海礁上碰撞。
啊!多少年迈的父母怀着唯一的希望,
每天伫立滩头,等待亲人的返航,
就这样一直等到死亡!
人们有时候把你们当做灯下的话题。
在生锈的铁锚上欢乐地围坐一起,
有时提到你们的名字,但多少有点忘记,
一边欢笑歌唱,一边议论轶事奇闻,
偷偷地给你们的未婚妻一个淘气的吻,
而你们却在绿色海藻下永远安息!
人们问:“他们在哪?是岛国的君王?
他们抛弃我们是恋上更富饶的异邦?”
以后,人对你们的记忆渐渐消亡,
波涛吞食了躯体,脑海埋葬了姓名,
时光给每个亡灵罩上更浓的荫影,
向无情的海洋投下无情的遗忘。
大家的脑海中慢慢抹去了你们的形象,
种地的照样耕耘,打鱼的依旧摇桨。
在这狂风暴雨席卷世界的夜晚,
只有白发苍苍的寡妇望穿秋水,
拨动着她们的炉火和心灵里的残灰,
才会再和你们叙谈!
待最后她们在坟墓里闭上双眼,
那激荡回声的狭小墓园
一块小碑,那繁茂叶枝,
在秋天凋零的杨柳,在古桥一角,
那乞丐唱出单调乏味的歌谣,
都再也记不起你们的名字!
沉没在黑夜里的水手在哪里?
大海啊,你有多少悲惨的经历?
波涛啊,惊恐的母亲吓得向你跪倒!
在潮水涌来时你们诉说伤心往事,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黑夜向你涌来时,
会向我们发出阵阵绝望的哀号!

①原文是拉丁文,出自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伊尼特》。
②据考,此诗系雨果写于科河畔圣瓦莱里,雨果1836年也曾经过索姆河畔的圣瓦莱里,因此,把两个地名弄混了。



六月之夜

初夏,夕阳西垂,原野上花儿丛丛,
朝远处散发的馨香郁浓。
人们闭着双目,听夜鸣的草虫,
似寐非寐,做透明的梦。
星辰璨璨,影儿重重,
朦胧夜色衬映着永恒的苍穹。
通宵,黎明仿佛在天边漫步从容,
它温柔而苍白,等待着明朝的相逢。



歌曲

雌鸟呢?已经死去。
雄鸟呢?被猫掠去,
连同骨头一起吞掉。
鸟巢在瑟瑟发抖,
有谁能回来?没有。
啊,可怜的一群雏鸟!
牧人上当被骗开!
狗死去,狼转来,
设下了阴险的网。
羊圈在瑟瑟发抖,
有谁看管吗?没有。
啊,可怜的一群羔羊!
爸爸入狱,母亲被收容,
啊,该是多么不幸!
住房在风雨中摇动,
破摇篮瑟瑟发抖,
谁在家里呢?没有。
啊,可怜的一群幼童!



啊,太阳

啊,太阳,你神气的面庞,
岩洞里传出的声响,
野花遍野的沟壑山地,
青草丛中发出的芳香,
啊!树林中野生的荆棘。
高耸得像榜样似的圣山,
白得如教堂的门楣一般,
苍老的岩石,百年的橡树,
当我把你们凝眸远看,
你们灵魂便进入我心灵深处。
啊,清清的泉水,原始森林,
一片碧波映着白云的浓荫,
蓝天下波光粼粼的池塘,
你们都是大自然的良心,
对这些强盗①,你们怎么想?

①指拿破仑三世。



皇袍

啊!欢乐就是你们的劳动,
天上的呼吸是气幽香浓,
这就是你们的掠夺对象。
十二月一到,你们就逃避,
你们给人间酿成的蜂蜜,
来自从百花偷来的花香。
童贞女把露水制成佳酿。
你们就如同那一位新娘,
去看山坡上的百合盛开,
啊!你们金红花冠的伴侣,
蜜蜂,你们是光明的闺女,
请从这件皇袍上飞下来!
女战士们,向他发动冲锋!
啊!你们都是高贵的工蜂,
你们是责任,你们是美德,
金色的翅膀,发火的飞箭,
纷纷飞到无耻者的面前!
对他说;“你看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蜜蜂,你这个畜生!
山间木屋有葡萄的凉棚,
屋顶下住着我们的蜂群。
我们在蓝天下出生,飞到
玫瑰花绽开的朵朵花苞,
也曾飞临柏拉图的嘴唇。
“谁从泥中来,复回泥中去。
去黑窝里和提比略相聚,
阳台上把查理九世找寻。
去吧!你那紫金色的皇袍,
不要伊梅特的蜜蜂,只要
隼山上黑色的乌鸦一群!”
大家都来刺他,你咬我追,
让发抖的人民感到羞愧,
把卑鄙骗子的眼睛戳瞎,
要狠狠地对他猛刺猛扑,
让成群的蜜蜂把他驱逐,
既然做人的都对他害怕!



女囚

这些女囚要被押往遥远的监狱,
朋友啊,她们是你的姐妹或妻女!
人民啊,她们的罪过就是爱你!
阴森的巴黎屈从地流淌着血迹,
目睹这暴行却保持冷酷的沉默。
被封住嘴巴的女囚却将这沉寂打破,
她呐喊(这就是她的罪行。):“打倒叛逆!”
这些女囚就是信仰、美德和正义,
就是贞洁、理智、公平和自豪。
圣拉扎尔①——必须摧毁的这座监牢!
总有一天要把它扫荡得片瓦不留!——
把她们收容折磨,轮到她们走的时候,
才把那令人可怖的牢门微微打开,
用那罪恶的牢车将她们遣送国外。
没有人知道哪里是她们的归宿,
只有那荒坟才会告诉乌鸦与柏树。
有位神圣的母亲也是一个女囚。
那一天她要被押往可怕的非洲,
她的孩子们想和她拥抱,却被驱赶。
母亲看着儿女的背影伤心地呼喊:
“我们走吧!”群众流着眼泪求饶。
囚车那狭窄的铁门十分矮小。
洋洋得意的宪兵嘲笑女囚的肥胖,
使劲地推着她,把她塞进车厢。
她们就这样身染重病被押往远方,
关进阴暗的囚车,锁入污秽的牢房。
眼泪哭干的女囚在阴暗窒息的囚室,
不过是坐在棺材里的具具活死尸。
路上的人都能听见她们绝望的呼喊,
麻木的行人目送着这些受难的女犯。
她们在士伦下了囚车,换上囚船;
没有衣食,没有阳光,只有挨皮鞭,
她们漂洋过海,孤苦零丁似寡妇,
捧着肮脏的饭盒用手抓吃食物。

①圣拉扎尔,法国十九世纪关押女犯的监狱。



晨星

夜晚,我在海滩上入梦。
一阵凉风把我从梦中唤醒,
我睁开眼,看见一颗晨星。
它闪耀在遥远的天顶,
洒下无尽银白而柔和的光轮。
北风携着风暴悄悄逃遁。
晨星把乌云化作洁白的羽毛。
星光充满生机,静静地思考,
它使海礁免受波涛的惊扰;
仿佛珍珠里有个灵魂在闪耀。
天色尚黑,但黑暗已经衰退,
天空中闪烁着神明微笑的光辉。
倾斜的桅顶镀上了银色一片;
船身虽然漆黑,白帆却已出现;
几只海鸥伫立于悬崖峭壁之上,
聚精会神地向晨星凝眸远望,
犹如注视一只火光幻成的仙鸟,
像人民似的大海向它涌来波涛,
大海低声呼啸,遥望闪烁的晨星,
好像害怕它因受惊而失去踪影。
难以形容的爱情俯拥着天地。
青草情不自禁地在我脚边战栗,
鸟儿在巢里交谈,一朵花睡醒。
告诉我说:“我的姐妹是晨星。”
当黑夜把长长皱褶的帷幕拉开,
我听到晨星的音声从远处传来:
“我这颗星辰第一个来到世上。
我从坟墓中来,但摆脱了死亡。
我照耀过西奈山,照耀过泰格特山,
我是一颗石子,浑身金光闪闪,
上帝把我射出,击中黑夜的额头。
我是一片嫩芽,生长在世界遭劫之后。
世界人民啊,我是诗歌,满怀激情!
我照亮过摩西,也照亮过但丁。
雄狮般的海洋将我深深地热恋。
我来了。起来吧,忠贞、信心和勇敢!
智慧的思想家啊,快上城楼站岗!
睁开眼帘吧!让眼珠发射出光芒!
大地,叫田沟掀动;生命,把声音唤醒;
起来吧,沉睡的人们!因为派我作先行,
并紧紧跟着我,追随我的后尘,
正是自由这位天使,光明这位巨人!”